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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三叔

作者:方润秋本书字数:K更新时间:
    在我醒来没过多久,也就是冰冰刚刚把那段经历讲完,病房的门开了,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带着两个穿警服的人走了进来,走到我的病床前,那个医生先用手翻开我的眼皮看了看,然后用一个破听诊器在我的身上装模作样的听了一阵,做完这几下后,他对那两个警察说:“好了,已经没什么大碍了。”听完这话,那两个警察中间的一个瘦高个子对我俯过身来,很有礼貌的笑着自我介绍道:“您好!我叫潘长江!是市刑警队的。”说罢,向我伸出了一只爪子,做了个握爪的姿势,我急忙也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,“嗯,事情是这样的,今天的事情,我们想请您去我们那里做个笔录。”他接着说。我一听是刑警队的,心里早就有点忐忑不安的感觉,不知怎的,我天生就有些害怕警察,这辈子,从小到大老远见到警察都会绕道走,更别说到局子里和警察聊天了。我犹豫片刻,然后怯生生的问:“那个...潘警官,不去行吗?要不...就在这里录口供也是可以...”那个叫潘长江的警察以及和他同来的警察看到我这幅样子,都笑了。一边笑一边拍着我的肩膀说,没事的,不要害怕,只是走走程序。

    冰冰这时也在旁边开口安慰我道:“没事的,你就去一趟吧,要不是这些警察大哥,我们也许现在就没命了。”听到她都这么说,我倒是搞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,便不再推辞,当下爬下床,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,和冰冰一起,随着潘长江他们,离开了医院。

    小镇不大,派出所和镇医院就在一条街上,我们出门没几步就到了目的地。进了派出所,潘长江让我们先在外面等一下,他进去报告。我站在派出所前楼的门厅里,百无聊赖的四处乱看,只见墙上除了贴着几张工作守则、办事流程以及民警身份信息之类的东西之外,在靠着墙角一个不显眼的地方,还贴着几张发黄的简报,简报上面的字迹由于时间久远,已经很难辨认的清了,勉强看到一些字迹连贯起来,好像说的是有关梅龙镇人口失踪的事,让村民不信谣、不传谣,目前情况已经得到有效控制,家属情绪稳定,云云。再看日期显示是2015年3月,我掐指一算时间,距离今天都已经有3个年头了。我正想继续往下看,却见潘长江从一侧的小门探出半个身子,正举手招呼我进去,我应了一声,便走了过去,冰冰也想跟着进去,却被潘长江拦下了。

    我走进小门,见屋子里光线很暗,有限的几个窗户都拉上了厚厚的窗帘,房子中间放着一张不大的办公桌,桌上点着一盏小台灯,桌子后面坐了两个人,都藏在灯影里,看不清面目。斜对着桌前,靠门的方向,放着一张的椅子,门右侧靠墙是两条短沙发,夹着一个茶几,沙发上模模糊糊的坐了一个人,正在抽烟。

    潘长江在我进门之后,便悄悄地在后面把门关上了。我平生第一次到这种地方,心里打鼓,没来由的害怕起来,呆呆的站在门口,一时不知所措。

    直到我听见坐在桌子后面的那个高大一些的警察招呼我过去坐下,我才怯生生的走过去,只用半拉屁股坐在椅子上。坐下后,我偷眼向灯影里看了一下,这才看清,原来坐在桌子后面的是一名中年的男警察和一个年轻的女警,女警长相一般,板着个小脸,跟谁都欠她五块钱似的,而旁边的那个中年警察却是笑吟吟的,仔细看去,他大盖帽下的那张脸看起来却是十分的熟悉,正是那个送我们上山的三轮车夫,这时,三轮车夫见我不断地拿眼睛瞄他,一幅贼头贼脑的样子,不由开口笑道:“小伙子,想不到这么快咱们又见面了,恢复的还好吧?”说着,隔着桌子给我扔了一支烟过来。我见他态度平和,紧张的情绪也不由放松了下来,忙接过烟,点着了,深深的吸了一口。三轮车夫见我放松了一些,也就不再绕弯子,先自我介绍道:“我是市刑警队的刘德华,你叫我刘警官就可以了。”接着又一指旁边的女警,道:“她是刘晓庆,刘书记员。”接下来,他也不再闲扯,直奔主题,开始了做笔录。其实这种所谓笔录,无非就是问问姓名,年龄,家庭住址什么的,我一一都做了回答,一边的那个刘晓庆则运笔如飞,飞快的做着记录。

    当问及我上山的缘由时,我说是上山给已经故去的父亲做清明,同时也顺便回家探亲。在这之后,刘德华又问了一些关于我在墓室里的事情,我羞于启齿遇见美女的那一段,便略过了,只大致说了一下进幕的过程。最后,他见时候已经不早,该问的都已经问了,正打算结束笔录,就在这时,突然在我的身后来一个苍老的声音:“你姓成?”我猝不及防,被这声音吓了一大跳,急忙转头向后看去。

    却见在我身后,不知什么时候,正立着一个白发白须、身穿唐装的老者。那老者见我回头看向他,对我一笑,然后便眯起双眼对我上上下下的打量起来。我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,半晌才结结巴巴的回答他道:“我是姓成,老伯您有什么事吗?”

    老者没有马上回答我的话,此时正紧盯着我的脸,一边嘴里喃喃的自语道:象!真象!突然,他眼圈一红,轻声问道:“你父亲的名字,是不是叫成奎安?”声音不大,但听在我的耳里却像是猛然响起了一声炸雷!

    一直以来,父亲的名字很少有人知道,就是在村里,大伙也一直喊他叫着“成老疙瘩”,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后颈脖上长了一个大瘤子,还有他做人耿直、倔犟,一直就像一块榆木疙瘩。而现在这个陌生的老者竟一口就喊出了父亲的名字,怎能不让我吃惊万分?

    我定定的看着眼前的这个白发老人,颤声问:“您是谁?您是怎么知道我父亲的名字的?”

    我话音刚落,对面的老者突然一步抢了过来,双手一把紧紧的扶住我的肩膀,一双苍老、布满皱纹的眼睛顷刻噙满了浑浊的泪水,他看着我的脸,用一种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悲伤的声音,不停的念叨着,:“孩子,我终于找到你了,几十年了!”我被老者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的莫名其妙,傻楞在那里,不知如何是好,

    老者自言自语的念叨了一阵子,突然放开在我肩上的双手,仰天哈哈大笑起来,笑着笑着,到最后他的声音哽咽起来,一旁的两个警察这时也都和我一样看得呆了,老人哽咽了很久,终于停住悲声,他红着眼睛看向我,缓缓

    道:“孩子,你可知道我是谁?”我被他的又哭又笑搞得一头雾水,哪敢再说话?只是一边摇头,一偷偷边往背后退了两步,老者也不在意,只是慢慢的扬起了头,将眼睛看向了虚空,仿佛在虚空中的某一处地方,正在勾起了他的回忆。半晌,他才缓缓说道:“你...有没有听你父亲和你说过一个叫成道明的人呢?”我听了,站在那里,搜肠刮肚的半天,最后还是摇了摇头,在我的印象中.父亲并没有和我提起过这个名字.

    那老者似乎早已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。听到我的回答,他凄然一笑,扬天长叹道:“唉!都是我的错,他到死都没有原谅我啊!”

    见到老者这样悲伤的样子,我心里也没来由的生出了一丝伤感,不由暗自思忖到:看这老者的说话的口气、神情似乎和我家很有渊源,不然的话,他怎么会知道父亲的名字呢?而且还这么自责。突然,我心中一动,想起父亲在世时曾经跟我说过的一个人来。

    父亲在世的时候,一直都是个沉默寡言的人,而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呆在梅龙镇上的外婆家,和父亲聚少离多,一年都见不上几次面,即使回到村子里的那个家里,父亲也很少和我说话,更遑论聊起他自己家里的事情了,所以,一直到我十八岁之前,父亲在我的心目中,都是一个整天含着根旱烟袋,木纳拙言,每天只知道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,老实巴交,标准的山里人。

    直到我十八岁的那个夏天,学校放了暑假,我懒得做作业,整天和镇子里的一群穷哥们一起泡在一个乌烟瘴气,又小的要命的破网吧玩游戏,网吧里的那几台旧电脑早都快成古董了,反应慢的要死,但收费却一点不便宜,和市里接轨,我本来就是个囊中羞涩的穷棒子,又没有什么经济来源,所以没玩几天就被网吧老板娘用扫帚给赶了出来。

    出了网吧,我无所事事,整日在街上闲逛,直到有一天,我因为一件小事和家门口的一个外号叫王猪肚子的熊孩子打了一架,那孩子的父母找上门来,说他们家孩子被打坏了,要找警察把我抓起来,我当时不在家,后来外婆晚上和我说了这事,当时就把我吓得不轻,第二天一大早,我早饭都没吃,背着个装着还洗衣服的小包,就脚底抹油逃往了大山里的村子。

    由于山路崎岖,极不好走,到家的时候天已过午,一走进院子,就见父亲正一个人坐在那里,望着眼前高高山顶上一朵朵棉花般的白云呀,呆呆的出神。我咋一见到父亲这样的神情,心里没来由的生出了一种陌生感,感觉这不像是父亲一贯所有的表情。

    父亲突然见我进来,明显的吃了一惊,马上脸上瞬间又回到了以往那种憨厚木纳的表情,他看着我,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点笑意,然后慢慢站起身,轻声说道:“你回来了?还没吃午饭吧?”我爬了一上午山路,粒米未进,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,当下连连点头。父亲见状,对我挥了挥手,道:“赶快进去吧!你妈正在厨房呢!中午先将就吃一点,先填饱肚子,晚上让你妈给你做几个你爱吃的,接接风!”

    我依言急忙跑进里屋,见母亲正在厨房柴灶上的大锅里用铲子用力铲着锅底的锅巴,猛然看见一个人跑进来,母亲吃了一惊,但当她看清楚是我的时候,苍老的脸上一下子向开了一朵花,绽满了笑容。她放下锅铲子,急忙走过来,一把接过那个装着换洗衣服的小书包,一叠声的说道:“小龙回来了!还没吃饭吧?来先吃点锅巴垫垫饥,妈这就给你烧。”

    我站在那里,看着母亲额头上的皱纹,头上越来越多的白发,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想哭的冲动。

    吃过中饭,母亲端了一个小板凳坐在屋檐下纳鞋底,父亲则在院子的一角用竹条编一只鸡笼,院子里一片安静祥和。我无事可做,就坐在院子门口看着外面层层叠叠的的群山,时值初夏,山上草木葱茏,野花烂漫,几朵懒懒散散的白云,悠闲的卧在高高的山顶上,天空碧蓝如洗,微风吹过,木叶潇潇,几声蝉鸣悠扬。

    看着这山,我脑中忽地想起一件事来。我转过身,走到父亲旁边坐下,开口问道:“爸,还记得我小时候上山的那件事吗?那几个失踪的孩子现在有下落了吗?”父亲没有说话,只是抬起头,默默的看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,轻轻的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。。。。

    傍晚,我们一家人在院子里吃过晚饭,母亲去厨房洗刷收拾,父亲则是点着了烟袋锅子,看着天边烧红的晚霞,吧唧吧唧的吸着旱烟,我坐在一边。袅袅的青烟中,很少说话的父亲突然悠悠的开口道:“小龙,爸爸从来没有和你说过家里的事,你是不是觉得爸爸是个不近情理的人呢?”不待我搭话,父亲接着说道:“爸爸其实并不是这个地方的人,你的爷爷那一辈,其实是个大家族,兄弟好几个,爷爷一共生了三个孩子,老大早夭,爸爸排行老二,你还有一个三叔,只是后来因为和你三叔有些误会,同时还有一些别的原因,爸爸很早就离开了家乡,来到了这个地方。”说完,他长长的吸了一口旱烟,目光渺渺的看向远方的青山,似在追忆,又似在遐想,我在一边,看见他的眼框湿润,竟似有泪光在闪动。顿了半晌,父亲又再次开口道:“小龙,你一定要好好读书,以后离开这片大山,离开了就再也不要回来,相信爸爸,很多事,并不是你看到的那样。”我听了父亲的话,当时是一头雾水,并不理解他话里的含义,但是,我还是点点头,很郑重的答到:“知道了,爸爸!我会好好读书的。”父亲赞许的看了我一眼,接着说道:“如果有一天,你在外面遇见了你的三叔,你一定要告诉他们,你的爸爸不是孬种,他从来没有辱没过家族的名声,还要对他们说,过去的,就让它过去了,我从来就没有真正记恨过他们。”说罢,父亲重重的叹了一口气。我在一边听的莫名其妙,如坠云雾,我听不懂父亲在说什么,更因为在我有生之年,还从来没有见到父亲这样子和我说过话。父亲大概也看出了我的疑惑,又用力的深吸一口烟,目光慈爱的看向我说道:“我知道,现在突然和你说着个,你还不能明白,但是,等时候到了,你自然就会明白。”轻咳一声,他又仿佛自言自语的说道:“但愿这一天还是永远不要到来。”说罢,他不再说话,只是看着远山,默默的出神。

    就这样,我在村子里又呆了几天,直到镇子上的外婆托人捎话过来,说王猪肚子家已经没事了,我才再次辞别父母回到镇上。

    现在我看着眼前这个异常沮丧的白须老者,我再次想起那一天父亲和我说过的话,联系一下刚刚老者的表现,我不由脱口而出道:“你是三叔?”白发老者猛然听到这句话,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,片刻,他转悲为喜,再次上前,一把抱住我道:“他跟你说过我?”隐藏不住的兴奋和激动,

    我看着他,使劲的点点头,老者立刻开心起来,和刚刚悲痛欲绝的样子,判若两人,但没过多久,他又黯然下来。“他是怎么死的?什么时候走的?”他沉声问道。我知道他是在问我父亲,便如实告诉他,父亲是在去年秋天上后山砍伐毛竹的时候,不小心被毒蛇咬一口,等被人发现,将他抬回村子里的时候,他已经救不回来了。

    他三叔呆了半晌,不再言语,我看见他的眼里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含满了浑浊的老泪。

    屋子里重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一旁两个警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的不知所措,两个人睁大着眼睛坐在那里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场面一时非常尴尬。

    过了好久,老者,也就是三叔,才轻咳一声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,他对着中年警察点了下头,略有扭捏的开口道:“实在不好意思啊!刘警官,刚刚老朽一时情急,有些失态了,还请刘警官不要介意。”说完,一把拉过我,对刘警官说道:“今天多亏了你,让我们叔侄一家人得以团聚,老朽在这里谢过了,改天定当登门拜谢!”

    我在旁边也赶紧向刘警官谢道:”刘警官,今天要没有您的义举,我们一家人现在都不知道在哪里了!在这里,我要代表我的全家对您致以最真挚的感谢!救命之恩,无以为报,改天刘警官来省城可千万要来寒舍坐坐!”

    刘警官听了,连忙摆手说,不客气,不客气,这是我们当警察应该做的。我跟在后面又忙不迭的说了很多感谢的话,听到那边的刘晓庆都直撇嘴。

    大家又寒暄了一阵,三叔这才把话题拉回来他给我说:小龙啊!你知道你今天有多凶险吗?如果不是你碰巧成了我们计划中的一环,今天你们一家,就都要搭在这里了!

    我虽然不大明白什么我是计划中的一环,但也明白如果没有他们,我们一家的确会挂在这个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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